早年的甘蜜園與華工(國家檔案局柔佛分局收藏)
我們先從名稱入手。
既然甘蜜/兒茶有傻傻分不清楚的淵源,我們不妨就先談談兒茶(Catechu)在歷史地域裡的諸多異名:
在梵文中,兒茶發音作“Khaira”,所謂孩兒茶的“孩兒”,可能便是“Khaira”的轉音。
在淡米爾語中,兒茶發音作“Vodalay”,所謂“烏爹泥”、“烏爹土”、“烏丁泥”等,都是其轉音。
在泰語中,兒茶發音作“Sisiat”,汪大淵提到的別名“胥失之”,乃其音轉。
在韓語,兒茶發音作“Acha”,即漢語的兒茶是也。
比較特別的是日語裡的兒茶,漢字發音作Jincha,製品稱為Asenyaku,漢字寫作阿仙藥,外國人稱Terra Japonica,意即『日本土』,乃因過去歐人誤以為這玩意來自日本所致。
仁丹,一種添加了甘蜜成分的日本漢藥(網絡)
那麼,作為東印度群島的原生植物,學名曰Uncaria Gambir Roxb.、簡稱Gambir的甘蜜,其名字究竟是源自何處?
在印尼爪哇有一個名叫Gambir的火車站,根據當地一篇報導指稱,當地地名早在19世紀已存在,至於命名的緣由有兩種說法:
1. 當地叢林裡,長有大量甘蜜樹;
2. 最早開發當地的荷蘭官員是一個法裔雷珍南(Letnan),尊姓Gambier。
更巧的是,Gambier在歐洲是確有此姓。在英國曾有James Gambier,是受封男爵的海軍司令,在前不列顛殖民地中,舉凡被冠以Gambier的地名,絕大多數都是紀念他的。
“甘蜜”男爵 · James Gambier(wiki)
所以,甘蜜命名的由來,真的是源於Gambier嗎?
故事還沒說完。
17世紀後半葉,德裔植物學家格奧爾格·艾伯赫·郎弗安斯(Georg Eberhard Rumphius),以荷蘭東印度公司僱員身份,在安汶群島埋頭苦寫他的六卷本傳奇巨著:《安汶植物志》(Herbarium Amboinense,1745年出版)。
Georg Eberhard Rumphius(網絡)
甘蜜植物介紹(《安汶植物誌》)
甘蜜樹素描(《安汶植物誌》)
作為植物分類學的奠基者之一,Rumphius將這種植物命名為Funis Uncatus,同時記錄其馬來別名為Kayl-kayl(按:即Kait-Kait,鉤藤植物的馬來文名稱),Kekabir(按:疑為Kait-kait的疊寫——Kekait之誤),bulu-bulu(按:和Kait-Kait類似,以鬚毛狀的鉤藤為特徵命名)等。
據Rumphius所述,在爪哇一帶,這種植物常常被栽種於屋外,以聞其花朵之清香。同時,由於這種植物的葉子咀嚼後,帶有類似檳榔的甘澀味,因此又被當地人稱作Daun gatta gambir,稱為咀嚼栳葉時的檳榔替代品。
Daun gatta gambir,據後世學者的考證,Gatta(Gitta,Gutta)源於印度,即馬來文的Getah,樹脂。所謂Gatta gambir,是淡米爾文Cattacamboo的音轉,即南印度語系裡,檳榔膏/兒茶膏的意思。(History of the Indian Archipelago, 1820;Materia Indica, 1826)
雖然Rumphius曾經就Daun Gatta Gambir的問題,於1684年,和人在馬六甲的荷裔東方博物學家Herbert de Jager書信交流,我們卻仍沒有證據能說明,在18世紀以前,Daun Gatta Gambir就已經被熬煮加工,成為檳榔膏或兒茶/烏爹泥的替代品。
無論如何,Rumphius在四百年前的記錄,是甘蜜這種植物在科學史上,首次以Gambir的名稱聞世。
至於甘蜜何時被當作一種商品來記述,可追溯到1758年。1780年,一名荷蘭商人向巴達維亞藝術科學學會(Batavian Society of Arts and Sciences)報告了有關甘蜜這種植物如何在1758年從笨珍(按:Pontjan,或誤傳,疑應為廖內群島)帶入馬六甲,它的加工過程,以及相關成品的種類和價格等。(Pharmacographia, 1879)
荷蘭商人的甘蜜報告(巴達維亞藝術科學學會學報)
1758年是一個很好的時間參照點,因為廖內早在18世紀40年代便開始有華工參與的甘蜜園種植(《劍橋東南亞史》,卷一),因此在1750年代出現甘蜜製成品的流通,是合理的描述。
1807年,曾擔任印度亞洲學會秘書的殖民地官員、植物學家William Hunter,則寫了另一份關於甘蜜(他稱之為Nauclea Gambir)的植物學研究報告,並刊登在英國林奈學會學報上,基本上明確區分了兒茶與甘蜜的本質和特徵。(Transactions of the Linnean Society, vol.6, 1808)
最難能可貴的是,W.Hunter在文中轉載了一張甘蜜的素描,對比Rumphius的繪本,讓我們得以一窺植物學的進步:
甘蜜樹素描(《林奈學會學報》)
上述素描,比法夸爾的版本更專業,也已非常貼近我們今天所能看到的甘蜜樹實體。
值得一提的是,在W.Hunter的文章中,1807年的甘蜜雖然已經在馬六甲、錫國(Siak)、廖內等地種植和加工,但成品主要仍是用作嚼檳榔的添加物,只有劣質品才出口到巴達維亞和中國,供染布和鞣皮用途;東方學學者、印度尼西亞研究先驅William Marsden在他1783年初版、1811年第三次修訂的《蘇門答臘史》(The History of Sumatra)中,也提到甘蜜作為一種經濟作物,在錫國、甘巴、英得齊利和東蘇門答臘的種植,但也仍局限於甘蜜的藥用和嚼檳榔用途。
但是實際上W.Hunter早就發現甘蜜的染色和鞣皮潛能,而歐洲在19世紀初也開始實驗性質的使用甘蜜或兒茶進行染布作業。(Natural Dyes and Home Dyeing, 2012)
一直等到1830年代,英國才開始大量引進甘蜜和兒茶,以供染布用途。1834年,英國撤銷對甘蜜的入口稅,新加坡開始崛起成為甘蜜種植和貿易的中心。1850年代以降,柔佛則在新加坡華商資本和勞動力的輸入下,成為世界最大甘蜜出口國。(潘醒農,1993)
到了1870年代,絕大部分的甘蜜用途已經轉向染布和鞣皮。以1872年為例,銷往英國的甘蜜超過2萬噸,總值高達45萬英鎊。1876年,廖內和馬來半島的甘蜜總銷量甚至超過了5萬噸。(Pharmacographia, 1879)
柔佛甘蜜種植的盛況一直持續到1890年代才逐漸走下坡,直到1920年代港主制度結束後消失殆盡。
作為染料的1887年甘蜜塊樣本(澳洲維多利亞博物館藏)
因此,作為一種東南亞的原生品種,甘蜜之名源自印度,透過洋學者辯證廣傳,再由華人進行經濟種植和加工的技術改良,最後與工業革命融合,深深影響廖內新加坡和柔佛的歷史、經濟、社會文化發展。雖然甘蜜已經從我們身邊消失,我們仍然能通過回顧它的精彩過去,感受一段跨越四百年的時空對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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