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歷史中尋找蘇祿

在歷史中尋找蘇祿

莫家浩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什麼是蘇祿？對於身居半島的多數人而言，那不過是個來自異域的名詞，和呂宋或棉蘭老一樣，充滿著陌生、神秘和遙遠的想像。一些人或許會記得，當年在學校課本裡學到的唯一一句“蘇祿”，是作為鄰國當初反對沙巴加入馬來西亞的理由，卻在日後的既成事實面前一閃而逝，成為沒來得及在考卷上留下的幾筆字跡。

要不是拿篤的槍聲響起，以上或許便是你我一生人，對於蘇祿的一點點印象。短短一個月內，千里之外的咖啡店和演說台，以及那不勝飄渺的網絡世界，人們都成了蘇祿通。精闢的分析與獨到的見解，環繞著非法移民、國家主權和恐怖主義之間展開。在愛國、正義、同仇敵愾的大力映照下，一種名為“蘇祿”的形象，頃刻之間被塑造出來：危險、殘虐、不可理喻。他們僅僅是一群突然闖進我方邊界的異域人士，因此，驅趕和消滅被視為是必然的，也是正確的結果。

將一切回歸歷史，什麼是蘇祿？一般人或許難以想像，那其實是一個擁有上千年文明的地域，有其豐富的文化與藝術傳統，以及堅強不屈的精神面貌。它亦不是孤立的“異域”，其內部族群的構成，有來自婆羅洲、蘇拉威西和馬來半島，國王曾經渡海朝覲永樂皇帝，並終葬於山東。伊斯蘭教從馬六甲傳入當地，其蘇丹王朝的開基始祖來自柔佛。在西方殖民主義的侵犯下，他們是受害者。西班牙與英國先後與之簽訂的不平等條約，裡頭模擬兩可的條款，使一切成為百口莫辯的歷史遺恨。至於持續的暴力鎮壓，催生出以牙還牙的暴力反抗，則已不在話下。花了二百年，西班牙人終將這群東南亞的摩爾人逼至國境之南；取而代之的是美國人，通過人口遷徙政策，大肆剝奪當地穆斯林的土地，方構成今天無地可耕的蘇祿人，跨越看不見的國境，涉海偷渡的遠因。

政治的論述需要歷史背書，面對恐怖主義的威脅，人們習慣將問題簡化，把矛盾純粹化。九一一之後的美國所描述的阿富汗，塔利班成為絕對的惡，務必被徹底殲滅；另一方面，美蘇冷戰和中情局必須從歷史的情境中抽離，免得被因果自打嘴巴。比起這些，拿篤的硝煙顯然簡單許多：來自“異域”的上百名恐怖份子被包圍在村子裡，走投無路。但是，與此同時，身處村外的卻是三十萬居留大馬的蘇祿族群，以及逾百萬名在菲南隔海相望的蘇祿人。歷史造成的苦難如此深重，且不斷延續。惟有憑藉當局者的無比審慎，我們才有機會走出殖民者製造的歷史迴圈，將歷史歸於歷史，為大海的彼此，開創真正的未來。